文:A.F.
每逢觀月出發以前他總會掙扎許久。
一手撫著桌上那本硬皮精裝書,裡頭敘述的其實是一段殘缺不全的故事。
據說作者寫到後面的時候無以為繼,只好虎頭蛇尾,草草了事,而那些不能自
圓其說的章節,遂成了一道明顯的敗筆。
觀月不願意如此了結,但明擺著的現實,卻又近在眼前。
「如果這麼做就能焚盡一切罪惡,重獲新生……」
他低聲吟詠書裡的最後幾句話。這些平凡無奇的句子,本應是作者詞窮的
證明,然而此刻的觀月卻反覆誦讀,並為其中的情境所深深蠱惑著。
就讓所有的一切都化為灰燼吧!他們兩人已埋下了悲劇的伏筆,如今也該
是收尾的時候了。就算他能將那個人留在他倆相遇的地方,但不幸的是,對於
死囚今後的調度與安排,他只能經手,卻完全阻止不了。
那個對任何事都冷漠以對的人,也和他一樣在乎嗎?或許他該找個機會問
一問對方,就像對方一直問問題那樣。
──你都朝那個方向祈禱?
這話在觀月的腦海裡反覆許多次,但他已不需要在意這件事情了。如果那
個人再度問起,他說不定還會開個惡劣的玩笑──
何必浪費時間考慮呢?光是修理你這個傢伙,就沒空管這些了。
※ ※ ※
「有時我夢到革命的情景,許多革命都是從監獄開始──」
「搞什麼啊,怎麼突然提到這種事?難道最近有暴動嗎?喔,我知道了,
你該不會是在害怕吧?不過如果你會的話幹嘛待在這裡走了不是更好……」
觀月笑而不答。
「喂,你不要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好不好?這兒是你的地盤吧?連你都管
不了的話那還有誰來管……」
「對你來說不正好嗎?你可以離開這裡。」
「這……」
觀月沒頭沒腦地突然冒出這樣一句,令深司愣在那兒,差點說不出話來。
這傢伙怎麼老愛出驚人之語?
「別騙我了,我離開這裡的方法就只有一種,這你也該知道吧?」深司的
語氣有些不屑。
「那種事我怎麼會忘記呢?深司。」說這話的同時,觀月的手指敲了敲自
己的腦袋。
深司皺了皺眉頭。望著對方促狹的笑顏,他不但沒有一絲厭惡之情,內心
反而像投了石的水面一般,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漣漪。他多麼不想承認自己竟喜
歡上這麼惡劣的傢伙,雖然只是被盯著看又不會死,可是深司依舊覺得渾身不
自在……
「深司?」
「你、你幹嘛那樣叫我啊!這樣聽起來很奇怪耶!啊,難道你想趁機岔開
話題嗎?這可不行,快點老實回答我,如果發生暴動的話,你逃的了嗎?」
「我看你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觀月輕笑了一聲,眼與眉之間亦流露
出相當的自信。「真要發生那種事也沒辦法。正如我先前說過的,獄吏的命運
和監獄是連在一起的。」
「一起嗎……」深司喃喃自語。
「是啊,一起。」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觀月心情意外的好,他從沒這麼愉快過。隨口哼出一段
小調,踏著輕快的步伐,他從容地走進辦公室。室內一派昏暗,僅有幾許光線
從百葉窗縫隙透出,而桌上的那盞照明即將油盡燈枯,忽明忽滅的燭火,如同
他一度搖擺不定的心思,只能隨風晃動,直至熄滅。
拉開其中一扇百葉窗,死氣沉沉的辦公室,又回復原來的明亮寬敞。以往
他只能在監獄裡來回走動,不是對著堆積如山的公文懊惱不已,就是忙著巡邏
監控一刻不得閒,但如今一切都有所轉變。就算不知道那個人的心意也無妨,
只要對方一直被關在這裡,就等於是屬於他了。
暫時就先這個樣子吧!他們兩人還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其實很長,長到
足以延續一生。只有死亡能夠把他們分開,這不就是人們期盼的永久?深司,
伊武深司,觀月一直默念這個名字,令他心繫懸念的名字,然後他聽見鼓聲,
熟悉的音律從遠至近,漸次不聞。觀月把燈點起,提著它順階梯而下,穿過地
底通道一路走到外頭,看見了光。
他瞇起眼睛,在還沒適應光線之前,一道人影突然闖進他眼簾。觀月認得
對方,他總是跟在警長後面任其差遣,是警長的左右手。
「審判結果出來了。那批死囚將要處決,一星期後執行。」
※ ※ ※
「噢,要走了嗎?」深司有些詫異。
「我也沒想到他們效率這麼快,或許是因為暴動事件的緣故吧?」
「暴動嗎……」深司恍然大悟,難怪他總能感覺到,牢房裡的氣氛似乎已
達一觸即發的地步。
「嗯哼,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例行公事,把一批囚犯出清,再換一批新
的進來。」站在他面前的觀月沒帶公文,也沒有熟悉的精裝書,只有一串鑰匙
在手上把玩。「倒是你離開之後,就再也無法見面了吧。」
「什麼出不出清的,把人說的像什麼似的,真噁心。不過我現在真開始覺
得可惜,或許當初應該常常聽你講話才對,可是到了這個地步說什麼都沒用,
一切都沒有用……」
「那就別想了吧!」觀月的笑容十分微妙。「反正我既不能把你留下來,
也不能讓你走,因為這都是擅離職守。真可笑啊!我在這裡握有大權,但說到
底,也不過是條看門狗而已。就和外頭那些士兵一樣,互相牽制著,卻不知聽
命於誰……」
「別說傻話了。」
「我也覺得很傻,有時甚至傻到想和你一起逃。但是,能逃到哪裡去?」
觀月的笑容依舊,卻又有些落寞。「我的命運已經與這裡連成一線,你的命運
早已沒有更動的空間。再說,假如我們忙著逃跑,那又怎麼有心思,去看周圍
的風景?」
「逃跑?沒這個必要吧?你一個人隨時都可以走,不是嗎?」
「你以為外面的重兵只為了防範犯人逃走嗎?」觀月揚了揚眉。「再說我
已待了太久,除了這裡之外,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原來如此。」深司恍然大悟。早已抽不了身的滋味,他也能深深體會。
「但你還有想去的地方吧,那座葡萄園。」
「什麼意思?」深司的目光落在觀月手裡那串鑰匙上。它們順著規律的弧
度晃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如果真有暴動的話,你可以趁亂逃跑。或許在被抓回來以前,你可以再
去看一次葡萄園。」觀月解釋道。
「可是你──」
「不用擔心我,我還是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而且,既然這裡的命運與我
相連,那麼它也會與我一起陪葬。」
觀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慎重而熱切。他盯著火把,眼裡浮動異樣的神采,
如今的他只期盼著一個結局,再沒什麼能阻止。
「真拿你沒辦法。」
深司聳聳肩,想再說些什麼,但一接觸觀月的目光,卻突然講不出話來。
他沉默了很久,緩緩伸出手,卻不是為了要接過那串鑰匙……
「我想看的風景,已經在這裡了。」
※ ※ ※
在這座實驗監獄裡,其中幾間牢房遍佈了大量的易燃物,只要引火就會蔓
延開來,將一切吞沒殆盡。
但在其中一間牢房被燒毀之後,執勤的士兵及時控制了火勢,就連隨之而
起的騷動,也迅速平息。
觀月終究沒能掌握這所監獄的命運。
環形的建築依舊矗立在原地,卻也留下許多疑惑。獄吏縱火的動機,落在
牢裡的鑰匙,以及他自焚之處,隔著鐵窗的另一具囚犯屍體.他們緊緊握住的
雙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