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opticism


Panopticism【3】    文:A.F.





  每天的作息十分規律。

  起床和睡眠,學習和工作,只要是關在這座監獄的犯人,都要按照時間表
的安排來行事。為了養成監犯良好的生活習慣,就連常人不易察覺之處,也都
立下了嚴格的規範,毫不含糊。

  在工作室,囚犯集體勞動之處,觀月正在做例行的監督。他細心地將機器
的使用方法講解完畢,然後指示他們重複操作,直到熟練為止。體貼的話語,
親切的微笑,面對那些動作一板一眼的罪犯,他的心裡得意非凡。

  這可是他一手打造的成就啊!

  「請問……」

  「嗯哼,怎麼了?」

  觀月循聲看去,是一個面貌略為稚氣的褐髮少年。他平時工作賣力,積極
進取,縱然個性倔強了一點,卻對觀月言聽計從。

  「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少年鼓起勇氣開口。

  「不用擔心,再過不久就可以走了。」觀月輕輕拍了他的肩膀,語氣極為
溫和。「等你離開了之後,就能夠重新做人了。」

  「是、是的!」

  望著對方順從的模樣,觀月滿意地笑了。不過他心裡十分明白,只要進來
這裡一次,就一定會回來。


    ※    ※    ※


  同樣的話觀月說過很多次,少年期盼的眼神一直浮現在面前。

  剛進入這一行的時候他的心裡其實有些憤慨。不管回籠了幾次總是再犯,
那些惡徒的劣根性就這麼難改嗎?然而他很快就發現,即使是有心向善,表現
優異的犯人,也還是一再回來。

  是他們不夠爭氣還是命運使然?觀月沒有答案。

  他也不時反省自己的管理方式是否不夠周延,但一切明明就在掌握之中。
固定的時間表,認真的工作態度,就連那些詳實的道德記錄,也看不出任何再
犯的跡象……

  巡邏的時候刻意把腳步用力地踏,想要驅散那些無謂的想法。喀啦喀啦的
聲音迴蕩在走廊之間,規律的節奏讓觀月莫名的安心起來。但當他以為自己不
再為那些問題煩惱之際,卻又想起少年的臉。

  「只要你表現的好一點,就可以出去……」觀月喃喃自語。

  「都說了不是這個意思……」

  「又不是跟你講話!」手中的棍子在牢門上敲出一記尖銳碰擊聲。

  觀月斜睨了鐵窗一眼,那個叫伊武深司的傢伙依舊背對著他,沒神經到令
人生厭的地步。刺耳的聲音仍然繚繞著,在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思上掀起波瀾,
為什麼又經過這兒,又為什麼一遇上那傢伙就會失去理智,煩人的事情一件又
一件弄得他心神不寧,但他突然驚覺不該與這種人一般見識,就又斂起怒容。

  「你還好吧?」深司側過身子,訝異觀月竟沒再罵下去。

  「什麼?喔,沒事,或許是最近太累了,情緒有點失控──」望著一臉疑
惑的深司,觀月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在臉上擠出一絲微笑。「真沒想到你還會
關心別人。」

  「什麼嘛!看到別人有困難,關心一下是正常的吧!你不領情也就算了,
講那種話是什麼意思?再說真要覺得累的話就該多休息不是嗎?平時不好好照
顧身體可是會病倒的,這種事情你應該也知道吧……」

  一連串的長篇大論讓觀月傻了眼。這是在關心他嗎?但他們可沒熟稔到這
種程度。更不可思議的是,縱然全是責備語氣,卻也不像是虛假之言,於是觀
月聽著聽著,防衛心也不似之前那麼強烈。

  「嗯哼,那麼,抱歉,謝謝你的好意。」他的笑容變得自然許多。「但如
果你懂得說『不客氣』的話,我會更感激你的。」

  「謝就謝了廢話那麼多幹嘛,你也真夠麻煩的……算了,不客氣。」

  真是彆扭的傢伙。觀月在啼笑皆非之餘,突然對深司的碎碎唸很感興趣。
然而巡邏的時間就要結束了,因此他只好把話題草草結束,又匆匆離去。

  觀月仍為了上回的爭執耿耿於懷。好歹他也當了幾年典獄長,怎麼會不了
解監獄?監獄原本就不為了犯人的舒適而存在,何況其他地方比這兒更糟糕,
許多囚犯被塞在一間狹窄陰暗、不見天日的牢房裡,連住的品質都成了問題,
哪能看什麼風景?

  但方才的對話亦縈繞在心頭。

  不過是一些老生常談,既沒說服力又談不上感人肺腑,觀月卻有所感觸。
他多久沒好好睡上一覺了?為了處理個案搞到焦頭爛額,配合輪班制過著日夜
顛倒的生活,甚至自願在監視塔待命以應付突發狀況。休息是多麼奢侈的事,
他甚至還不如一個囚徒。

  但為了出人頭地而更加努力,這不是件理所當然的事嗎?才聽了幾句話就
動搖,這可一點也不像他。

  調出伊武深司的履歷,想從隻言片語當中窺見那個人的生命軌跡。他曾多
次進出牢獄,理由不外乎是為了流氓之間的兄弟情誼,而做些自以為符合道義
的偏差行為。起初不過是輕微的聚眾滋事,然而留下的案底卻像是詛咒一般如
影隨形地跟隨著他,於是久了之後他再也無所懼,犯下的案也愈來愈多。幾個
月前他為了老大被打傷的事,氣得要罪魁禍首拿命來償,雖然最後如他所願,
卻也因此身陷囹圄,甚至很諷刺地被判了死刑,以償還他殺人的罪行……

  即令不贊同此等復仇之舉,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既然能為了一個人做
到這般地步,說不定在他冷酷的外表之下,也有重感情的一面。一想到這兒,
觀月愈來愈有信心,卻也愈來愈茫然。就算突破那傢伙的心防並不如想像中的
困難,但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或許不管再怎麼努力,一切終歸於無。
觀月又想起那些少年,他們的面容與聲音相互重疊,明明是不同的人不同的行
為舉止,操著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腔調,卻都一樣。

  「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一張又一張少年的臉。


    ※    ※    ※


  「我明白了,重點在風景吧?」縱然心裡不太情願,觀月卻不得不順著深
司的意思說話。「談談你想看的風景吧!或許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有什麼好聊的?我早就看不到了。」不同於那些懷抱希望的少年,深司
的反應十分平淡。「雖然看不到是很可惜沒錯,但我也覺得有些慶幸,至少這
次離開了以後,就不用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