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微


慎微    文:A.F.





  「吾聞司空唯才是舉,所禮遇者皆天下豪英。然此人何德何能,得與明公
出則同輿,坐則同席?」

  司空府前的一列車馬之下,陳群跪在一旁,貼附在地面的神色一本正經。
明知直言的下場將會觸怒權貴,然而義無反顧的他,卻從來沒有在乎過。

  這已經不是頭一遭了。早在他任職於司空府的那一天起,就對郭嘉這人過
於疏放的舉止感到不滿,只是不管他廷訴了幾次,都被曹公巧妙地打了回票。
原以為在告發之後郭嘉會收斂許多,想不到那個人竟愈發猖狂,和上位者同進
同出不說,還不知辭讓之心,尊卑之別。這不只僭越了應循之禮,更動搖了主
從之義……

  似這般飽受譏議,不治行檢之輩,怎麼會讓曹公如此賞識?若讓這樣的人
位居要職,不只是難以服眾,只怕還不曉得會出什麼亂子呢!

  曹操拉開了帷幔,視線掠過陳群僵直的肩頭。雖說他並不拘於繁文縟節,
然而此人所倡議的次序之禮,卻又是穩定人心的利器。當他正想像往常一般論
斷這樁難題,郭嘉卻先開了口。「那麼,嘉就此別過。」

  「奉孝?」

  「今朝天色正好,清風徐來,自當安步以當車。不知司空以為如何?」

  「安步當車嗎……」曹操沉吟片刻。「好,你去吧!」

  看著青年從容地步下馬車,曹操不由得陷入沉思。這個與己相知的人不只
擁有高妙的才智,就連離去時的背影也飄然如鴻鵠,彷彿那些詆毀從未拌住他
遠大的胸懷。每當他想起那抹瘦削的影子,一種敬佩之情便油然而生。怔怔地
目送著愈走愈遠的郭嘉,直到陳群的聲音再次響起,才回過神來。

  「適才冒犯了司空,請司空降罪!」

  「起來吧!長文。」曹操的目光再次回到陳群身上。「你不過仗義直言,
何罪之有?」

  陳群起身,恭敬地作了個揖,在那一瞬間瞥見安然離去的郭嘉,心中的憤
懣又再次揚起。儘管那恬然自適的模樣令曹操嘆服不已,然而這份悠閒看在陳
群眼底,卻又具別種深意。


    ※    ※    ※


  為何司空要對這種人另眼相看呢?

  被當面指責了仍不知羞恥,仗著司空不會懲治他就任意妄為,說什麼安步
當車,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

  偏偏他們倆又同為曹司空效力,就算想要自絕於此人,也難以為之。就像
現在,他正往眾軍師集會的偏堂走去,只為了向那個人傳達司空的命令。縱有
百般不願,但曹公交代的事情,卻又不得不躬自執勞。

  找到了郭嘉,卻只見他一個人在那兒流連。那逍遙的模樣像是無所事事,
又像是在思索些什麼。陳群默然觀察了好一陣子,見此人依然故我,忍不住衝
著對方問了一句。「汝亦自詡為君子乎?」

  郭嘉停下腳步。「此話從何說起?」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你既身為司空軍祭酒,想來應非尸位素餐之
輩吧?」

  「那是當然。」對上陳群尖刻的目光,郭嘉的臉上卻洋溢著信心。「擊破
劉備的戰略已決,只待擇日說服司空,大事可定也。」

  「你想置曹公於險境嗎!」內心的憤怒自陳群的胸口湧起。「與其顧慮勢
單力薄的劉備,不如先想想如何對付袁紹這個強敵!」

  「正是因為勢單力薄,才要趁此機會一網打盡,至於袁本初……」郭嘉的
語氣依然輕浮,目光卻又認真無比。「此人性遲而多疑,縱有可趁之機,豈敢
速發?」

  「這……」陳群一時語塞,卻不知是氣急攻心還是自身的論調站不住腳。
「行險之舉愚者亦不為之,遑論明公?」

  郭嘉再次笑了。「若明公不明,吾便以利害明之!」

  「你……」陳群的怒容更盛。「兵者國之大事,豈可說的這麼隨便?」

  「正因是大事,才需要臨危不亂。」郭嘉的神色依然淡然。「再說,我若
是在長文面前表現出慎重的樣子,豈不是顯得做作嗎?」


    ※    ※    ※


  那是什麼歪理?

  劉備確實有過人之處,這一點曾為之謀畫的自己亦心裡有數,但那人怎敢
忽略大局,妄言利害?

  不贊同如此大膽的意見,卻尋不出任何一絲破綻,那雙散漫的眼總在不經
意之間晃過敏銳的光彩,讓猝不及防的自己無言以對。有時他不禁懷疑那人是
否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只要稍有閃失便會被那些似是而非的論調煽惑,動搖了
自身的信念……

  倘若是司空的心腹倒也罷了,麻煩的是此人又是令君推薦的人物。以令君
之賢能,斷不至於看走了眼,何況曹司空多謀善斷,怎麼可能為保一個庸才而
費盡心思,在肯定自己建言的同時,又不著痕跡地袒護那個人?

  難道沒有識人之明的竟是自己嗎?高明之士往往背負世俗的譏論。然而替
主子效命的謀臣,就像受人驅馳的馬兒一般,縱能日行千里,亦需銜轡御之。
以禮教約束,那並沒有錯。

  只是……

  「長文莫非有心事?」

  「呃?」陳群一愣。

  「喚了你幾聲沒回應,自然是有所牽掛了。」隔著縱橫數十道棋路交錯,
作在他對面的荀彧比了個邀他落子的手勢。

  「牽掛嗎……」胡亂地從盒中抓了顆棋石,陳群的心中滿懷歉意。沒能專
心聽令君說話,真是失禮至極。「群心中確有疑惑,願令君明示。」

  「是什麼疑惑呢?」

  「這……」緊緊捏住那枚黑子,猶疑不定的陳群,最後還是鼓起了勇氣。
「當初令君,為何要薦舉那個人呢?」

  「是在說奉孝的事嗎?」

  看見陳群面色一黯,荀彧便知道他已道出對方的隱憂。郭嘉的特立獨行和
陳群的廷訴,即使是他這個局外人也全都看在眼底。「奉孝的作為確實有引人
側目之處,然而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不能過份苛求。倘若他有什麼不是,只管
糾舉他便是了,以他不拘小節的性子,絕不會為此記恨的。」

  「我不是在擔心這個……」陳群搖搖頭,面露苦笑。「別說他記恨在心,
就算司空降罪下來,我也毫無畏懼。只是我愈來愈不懂,繼續堅持下去,究竟
有什麼意義呢……」

  亂世早已褪去禮教的光芒,光靠他一個人也無力回天。況且那人的言行總
令他摸不著頭緒。究竟是錯怪了對方,抑或眾人皆為他所迷,每每想到這兒,
便覺得於心不安。

  以為自己能明辨是非,以為自己能匡正亂局,然而他又怎能確定,在戰亂
中迷失的人不是自己?

  「長文其實無須多慮。」荀彧平靜地望著他。「平心而論,長文這麼做,
反倒是幫了奉孝一個大忙。」

  「怎麼……」陳群訝異地瞪大了雙眼。當廷斥責可是一大羞辱,怎麼能說
是幫他呢?

  「倘若鋒芒太露,縱有高世之才,豈可久乎?」

  「啊……」

  陳群恍然大悟。

  過份的光芒會招來眾人的嫉妒,而紛然的議論更是遮蔽日月的迷霧。不論
那人虛實如何,又怎能放任他招人譏刺,惑亂當朝?

  愛之適足以害之,所以更需要分際。重重的禮教看似束縛人心,但這裡面
卻包含了更深的人情。在暗潮洶湧的局勢裡,他的堅持並非徒勞,儘管那些都
是微不足道的小節,但長久下來,必然能發揮它應有的功用。

  「總有一天,奉孝的才能會被世人所理解。」望著心領神會的陳群,荀彧
微微一笑。「所以,長文也只需做你該做的事,就可以了。」


    ※    ※    ※


  真是心有成見的緣故嗎?令君的話彷彿是迷霧中的指引,讓他得以脫離茫
然和困惑,而在幾經思量之下,他竟也覺得郭嘉提出的戰略有幾分道理。劉備
並非久居人下之徒,這一點自己理應比他更清楚,只是他過於在意郭嘉的品行
不端,而不願意究其深意罷了。

  但司空真會採納這麼大膽的提案嗎?縱然平日對此人信任有加,是否也會
以命相許,行此險著呢?

  就看這場宴會了吧!

  司空府的後堂總是不缺賓客,雖名為筵席,實則議論國事。就在下人準備
杯盤酒具的時候,陳群早其他謀士一步先進了廳堂之中,當他瞥見主位上竟然
有兩張席子的時候,不禁慨然地搖了搖頭。

  真不像話。縱然司空惜才之心眾人皆知,但也不必弄得這麼惹人非議吧?
嘴裡忍不住嘀咕了幾句,陳群俯下身去,將旁邊那張席子向後拉退了一些。

  不久,司空府裡的家臣一一來至,彼此相互交際了一番,就各自步向平日
就坐的席案上。不待多時司空亦至,而軍祭酒郭嘉就跟在他的背後,當那一對
參差不齊的席子映入眼簾之際,曹操的眉頭不禁略微一揚。「這是……」

  「想必這也是長文的主意吧?」郭嘉的視線投向正襟危坐的陳群。「長文
一心顧念主從之義,莫非這小小的一張席子,也蘊含了這番道理嗎?」

  「沒錯,所謂的尊卑之別,就在這方寸之間!」陳群霍然站起,迎向郭嘉
蠻不在乎的目光,毫無畏懼。「但那與你又有何傷?莫非安步當車如你,也會
在意這方寸之地嗎?」

  郭嘉沒有答覆,然而他散漫的神情卻突然斂去,在那之中流露出來的肅然
與專注是陳群以往看不出來的東西,不過如今的他已不再心虛。回望郭嘉那道
足以洞穿人心的目光,對於自身的堅持,已毫不猶疑。

  「既是長文的美意,嘉便卻之不恭了。」郭嘉的笑意浮現在臉上,又回復
原本漫不經心、意氣自若的模樣。

  「好,好個方寸之地!既有方正之士,亦有機敏通達者。」見到郭嘉從容
入座,曹操也放寬了心。「經長文這麼一提醒,倒是令我想起了一些事呢!」

  「司空的意思是……」陳群不解。

  「還記得王模和周逵嗎?」

  曹操提到的這兩個人,陳群又怎會忘記呢?起初他認為王、周二人的品行
敗壞,絕非成就大事之人,但急於召集有志之士的曹操,並沒有把他的意見放
在心上。

  「多行不義必自斃,此二人後來皆犯法被誅,不出長文你所料呢!」已經
入座的曹操由衷地讚賞道。「今後孤還需要你的規諫,願君能直言不諱,勿復
多疑。」

  「是的,明公。」

  陳群一拱手,待曹操示意免禮之後,方才坐下。在這樁說大不大,說小不
小的風波過去之後,終於步入了正題。「董承等人雖已伏誅,然而餘黨仍逍遙
在外。孤欲親征徐州,將劉備一舉成擒,諸君以為何如?」

  「司空,萬萬不可!」座上一個將士奮然起身。「兗州強敵環伺,尤以袁
紹為最,假使分兵東征,後防必然空虛。倘若袁紹率軍來襲,如之奈何?」

  「不妨。吾料本初遇事不決,必不來犯,而劉備乃人中之傑,今日不除,
將為後患。」見在座的賓客都靜默不語,曹操徵詢的目光轉而朝向了郭嘉。「
奉孝以為如何?」

  「吾與明公略同。袁紹性遲多疑,來亦不速,而劉備才剛崛起,趁眾心未
附之際,可一舉定之。」郭嘉侃侃而談,舉止旁若無人。「存亡之機不可失,
嘉雖不才,願助明公一臂之力!」

  「好!就偏勞你了。」

  在一問一答之間,陳群不禁暗暗稱奇。曹公的見解怎會和郭嘉如此相合?
但看司空談話的神情,卻又不像是事先商量過……

  倘若先前未曾聽聞郭嘉的戰略,想必會以為這人是在揣摩上意吧?

  或許他也會看出這個人的好,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在那一天到來之前,
想必還要針鋒相對好一陣子。望著在舉酒之際不小心打翻佳餚的曹公,以及看
似玩世不恭卻又身懷才智的郭嘉,突然有了暢飲的心情。於是當眾人跟著端起
杯子的時候,陳群也斟下了酒,回敬一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