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ce Archaeology


Silence Archaeology    文:A.F.





  昏黃的天色逐漸沁染成紅,少年的眸子映出另一片日暮光景。整了整那頭
鮮明的橘髮,他遙望黑袍老人孤獨的背影,突然陷入沉思。

  一身黑衣的他們,過去卻宛如一紙空白卷軸,只為了記史而生。繼承者還
有一個賴以稱呼的假名,當上書人以後就成了無名氏,連代表自己的記號都要
徹底抹去。

  「發什麼呆?快走吧!拉比。」那名老者催促著,卻頭也不回。

  「知道啦!熊貓爺爺。」橘髮少年應了一兩句之後,隨即大步跟上。

  為了探究世界的裡歷史而隱匿形跡,為了維持客觀中立而抽離自身,不介
於事端,不高聲疾呼吶喊,只是追循先聖哲人的軌跡,默默地考古。在只有繼
承者可以跟隨的求知之旅當中,得以放眼天下,一窺不為人知的事件與真相,
就足以令他自豪。

  少年曾受到貴族邀約,在沙龍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面對高雅的伯爵夫人
和在場飽學之士,他高談闊論卻不及重心。口若懸河俱是應酬之言,而真正的
秘辛,只有少數人可以傾聽。繁文縟節,無比奢華的宴會,這樣的社交活動不
適合大而化之的人,於是他吻了吻貴婦的手臂,而後欠身離去。

  少年曾去過南方半島,在波光瀲灩的威尼斯水都,一場嘉年華正在舉行。
戴了面具的群眾擠滿大街小巷,奇裝異服的人隨處可見。淑女挽著紳士的手狀
似親暱,戴著十字架的巫師在廣場前手舞足蹈,扮成南瓜怪和幽靈的小孩追逐
著惡魔兵器,在一年一度的慶典中,人們忘了自己的身份盡情歡樂。他跟著遊
行隊伍一路前進,假裝自己也扮成了驅魔師,然後轉身離去。

  少年曾待過貧民窟,一戶戶搖搖欲墜的房舍,可以簡陋到連門窗都沒有。
這兒的居民不論男女老幼,都為附近的廠房輪班上工,一批從凌晨忙到深夜,
另一批從深夜忙到凌晨。縱然鎮日與煙塵粉灰為伍,但他們賴以維生的薪資,
卻只有少少的幾個銅板。遙望對街搭乘馬車的富豪,才隔了幾步路,人們的生
活卻天差地遠。這牽涉到多方層面該從制度去改變,而他不過是一個捨棄從前
的過客,所以少年也只有黯然搖頭,再轉身離去。

  少年亦曾親臨戰場,在可以綜覽全局的高處冷眼旁觀。兩軍交鋒之際戰聲
隆隆,血肉橫飛的身軀中,看不到惡魔的身影。明知絕望的靈魂將會成為千年
伯爵的傀儡,他卻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人與人的戰爭亦足以毀滅世界,少年
親眼印證這淺顯的道理,而後騎著大槌小槌離去。

  有時少年站在海邊,想起《聖經》的異象,難解的奧秘啟示。它們代表了
過去,還是即將發生的未來?探究前人的智慧究竟能夠掌握世界的形貌,抑或
只是單純的玄思異想?望著即將隱沒的夕陽,在思考之中少年總會觸及自身的
侷限,在遼闊的時空中,他們不過是滄海一粟,面對知識的浩瀚時,就應該心
悅誠服。把過去奉獻給書人的使命,未來就會是自己的路,於是他跟著黑袍老
人一路前行,任由拋在後頭的足跡被風塵抹去。

  趕路趕累了,一眨眼又是深夜。無數的鳥兒朝月光飛行,立於危崖之上的
教會總部反成了巨大的黑影。這兒對教徒而言是另一個家,但對他們這些書人
來說,卻是暫時的居所。

  早已捨棄了歸屬之處,是以亦不需要,眷戀其中的人事。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    ※    ※


  「在我找到那個人之前……」

  「優?」

  「不要這樣叫我!」

  發覺拉比聽見自己的自言自語,神田就像是被看穿似地惱羞成怒。直接叫
他名字也就算了,幹嘛偷聽他說話?

  「別這麼無情嘛!優……」拉比仍不死心。

  「吵死了。」

  神田霍然起身,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瞪了他一眼。從打聲招呼到結束話題,
竟然僅只一瞬間。

  「嘖,又被罵了嗎……」

  望著神田逐漸遠去的背影,原本嘻皮笑臉的拉比卻覺得有些悵惘。明知纏
得愈緊就愈是留不住人,但這毛病卻怎麼也改不了,只能由著對方掉頭就走,
剩他一人獨自沉默,怔立良久。

  那過去有多重要,及的上一個世界嗎?拉比想了很久卻從未追問過,因為
這樣就不得不提自己的經歷,然後就答不上來。他並不後悔做了書人繼承者,
只是從沒想過自己亦有詞窮的一天。以前的一切俱為過眼雲煙,他甩了甩頭決
定擺脫無謂的感傷。在參與對方的未來之際,無須被往事打擾。

  於是他繼續沉默。他早已習慣如此,只是輕浮如他更想讓聲音填滿周圍的
空白。拉比一直以為自己的專注只會用於治史之上,因而當神田的怒容突然自
腦海浮現,就不免暗暗心驚。在無話可說之際他開始關注神田的動向,就像在
考據典故那般細細探究對方的一切。

  喜歡蕎麥麵和天婦羅,討厭的食物卻說也說不盡,老是聽見他和別人爭執
的聲音,對自己也視而不見,難以親近。在好奇心驅使之下,拉比甚至一度溜
進神田的房間。只有書桌和床鋪的簡單格局空曠到令人窒息,卻也讓他輕易發
現案頭擺設的沙漏裝置。一朵蓮花漂浮在點滴流逝的水上盛開如火,而包附在
外的透明玻璃,折射出絢麗的光。

  美麗精緻的瓶中景,若不是跟那個人有關,那還會有什麼呢?他習於探尋
原因此刻卻不知何故,他不知為何要對住在這房裡的少年傾其關注,就像對方
掛念那一個不在的人。有回憶的人比比皆是,愈是深究就愈覺一無所知,滿心
迷惑的拉比正欲轉身離去,卻捨不得讓如今所見的一切,就這樣化為沉默的一
部份……

  他突然開始想念。

  別忘了你旁觀者的立場,書人的教誨猶在耳邊。只要做一個不相干的人,
便能在愈發紛亂的時局裡站穩腳步,看透事件的因果。然而拉比亦不願意經常
被提醒,至少在身著團服之際能以參加慶典的心情,混在眾人之間忘卻自己的
身份。如此一來亦可與黑髮少年走在同一邊,在他不在之際設想他在的日子,
而當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讓真正的原因沉默依舊,深埋於心底。

  思念與過去重重疊疊,拉比確實失了看透一切的本事。有一回他和神田再
度起了爭執,神田依舊不耐煩轉身就走。在原處嘆息的拉比瞥見離去的人兒,
突然覺得寂寞。總有一天他們會分道揚鑣,成為不同的背影後面跟不同的人,
他有他的那個人,自己有該做的事,毫無交集的人們經歷不同的旅程,原本就
理所當然。

  但他們不都一樣嗎?為了自身執著而抹去真心……

  拉比突然上前,那背影愈來愈近。他猛地伸手由後環著他的身,纖細而白
皙的頸映入眼簾令他一時恍了神。而神田不知怎地竟沒有動手傷人,任由拉比
的臉靠在他肩上,深陷於髮茨之間。

  然後心跳加速。

  拉比不明白為何那份牽掛仍持續至今,私情如他所知的秘辛一般沒有浮出
歷史地表的機會。然而那些不為人知的心事,及的上一個世界嗎?關於驅魔師
的一切他瞭若指掌,所以他無須在意,區區一個人的過去。

  但是……


    ※    ※    ※


  「過去嗎……」拉比喃喃自語。

  「現在正忙著呢!提這個幹嘛?」書人埋首於書卷當中,畫了黑眼圈的臉
看不清表情。「你該不會後悔了吧?為了書人的使命而捨棄過往……」

  見拉比沒有回話,書人擱下了筆抬頭看著他,神色多了幾分嚴肅。「難道
你正在思考那些『過去』,是如何累積成『現在』的嗎?」

  「不,都不是。」

  拉比望向窗外,正巧瞥見神田那端麗的容顏。他英姿颯爽的長髮束得整整
齊齊,側臉的輪廓蘊含怒意卻更具魅力,而就在那抹身影快步穿越的一瞬間,
拉比的臉上突然揚起了笑意。「我說的就是『現在』的歷史。」








  Fin.